2025 年底，《源來適你》社群舉辦了「大大的開源與小小的島」線上座談，蔡嘉平^[1]、葉佑欣^[2] 與莊偉赳^[3] 三位 Apache 社群的 ASF Member^[4] 分享開源社群發展的觀察與經驗。三人從社群經營者的角度出發，談論台灣開源人才培育的困境、與企業及政府互動的現實，以及個人參與開源的意義。

如何讓企業擁抱開源

討論從一個現實的問題開始：台灣的本地企業，為何缺乏動機來擁抱開源？

葉佑欣從趨勢科技的經驗出發，指出：「搞開源沒辦法一蹴而就，需要長期投入和耕耘。」但台灣企業連結到產品與商業模式這塊比較弱。葉佑欣也坦言台灣技術力落後美國一兩年，主因是人才養成速度跟不上，對此，他提出「留洋」的觀點，將旅外人才比喻為洋務運動時的留學生，他認為，未來透過這些在海外歷練的人才，把技術與經驗帶回到台灣，會是比較可行的方法。

那麼開源對企業的價值究竟是什麼？葉佑欣的答案是「建立品牌技術形象、吸引頂尖人才」，而非直接銷售。莊偉赳指出，台灣較少有土生土長且立志「出海」的新創企業，然而台灣市場規模有限，若不出海，開源模式「打造品牌、吸引人才」的效果就無法發揮，企業自然也沒有採用開源模式的動機；但他也以 Canner 跟 BigStack 為例，這兩間本土新創已成功走在了開源商業道路上，他們不但將產品開源，更成功利用開源模式在國際上打響名號，其公司內部也有不少員工在貢獻開源。

對此，蔡嘉平根據 Apache 社群的一份倡議文件，指出了一個思考方向：企業參與開源的價值，除了關於品牌與人才，更在於「影響力」與「策略定位」。透過持續參與專案的日常維護、議題討論與社群活動，企業能逐步建立信任，進而影響技術發展的方向——如果你不加入對話，競爭對手就會決定未來的技術走向。換言之，開源參與的效益會隨時間複利成長，無論是否以「出海」為目標，長期投入仍能帶來可持續的競爭優勢。

社群與政府的價值觀矛盾

那麼政府端的態度怎麼樣呢？尤其 11 月的 Apache Taipei 成立大會，得到了數位部的大力支持，政府對於「開源」應該很友善吧？這一年來跟不同政府單位過打交道的蔡嘉平，對此持保留態度，他意識到社群與政府的出發點存在著根本衝突。

蔡嘉平指出，《源來適你》社群的本質是手把手的人才培育，把拿到 Apache Committer 頭銜、或被外商挖角視為指標，一年能帶出十幾二十位貢獻者已屬不易，然而，「跟上面打交道以後，覺得這是很難溝通的點，幾十個人是沒有被長官看在眼裡的。」蔡嘉平感嘆，政府決策者偏好的是具有政治宣傳價值的大規模數字；莊偉赳也批評，跟補助 AI 新創比起來，政府似乎更願意多辦一些園遊會或博覽會。

然而，不論是成立大會、頒獎、甚至明年將在台灣舉辦的社群盛會 COC^[5]，比起直接資助開發者，似乎都是某種「煙火秀」，該怎麼權衡投注在這些活動裡的資源呢？葉佑欣提供一個佛系思考，「有額外資金挹注已經不錯了，」他認為有資源做行銷，讓貢獻者被看到、提供情緒價值，已是正向的一步。

但蔡嘉平仍掛心如何讓年輕貢獻者走得更遠。他指出，投入開源需要一到兩年才能看見成果，這個過程在台灣也沒有履歷上的價值，「那還不如去考研究所，總不能年紀一把還在燃燒熱血吧？」頒發獎項、公開表揚能為社群成員提供情緒價值，但經濟支援同樣重要，兩者如何拿捏，將是持續的課題。

此外，手把手培育人才的模式，就無法產出政府想要的「成績單」嗎？蔡嘉平分享道，Apache 台北分會在國際上已獲得具體肯定：Apache 基金會在 12 月於官方部落格發表專文，以〈台北分會：點燃台灣的 Apache 開源運動〉為題，介紹台灣社群的發展歷程與貢獻成果；基金會也在最新的 2025 年報中，正式將台灣列入全球 11 個地方分會之一，與中國、印度、波蘭、奈及利亞等國並列。這些曝光並非靠大型活動的人數堆疊，而是來自社群成員在各個 Apache 專案中累積的實質貢獻。換句話說，質化的深耕同樣能換來國際能見度，只是這種 KPI，需要不同的眼光來衡量。

個人參與的意義

座談尾聲，蔡嘉平請兩位來賓分享參與開源或「Apache Member」身分，對個人生涯的實際影響。葉佑欣說，找到好的 mentor 很重要，必須「不要臉地去 reach out」，因為很多人只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，遇到願意帶人的前輩需要運氣。莊偉赳說這個頭銜對辦綠卡有幫助，「全世界只有幾百人」，但需要花時間向律師解釋其意義。葉佑欣坦言對找工作或升遷「不是那麼有幫助」，不過他也指出，這個身分帶來的視野更重要：能看見 Apache 組織內部資源、學習社群治理，也有機會引薦相關專案進入基金會。

葉佑欣形容參與開源有點像同時在兩間公司工作。在公司內做事會受到商業考量限制，「股票跌了怎麼辦」；但參與開源社群則有極大彈性，失敗成本低、更敢放手嘗試，這種經驗對培養決策能力很有幫助，「Apache member 比較偏管理技能，要做決策」。

談到共同特質，蔡嘉平觀察開源人會自主投入，「如果是公司的項目，甚至下班也會繼續做」。莊偉赳以自己為例，做了十年也沒有跳槽，「對工程師來說，能做一些酷炫的東西很重要，不是只有錢而已」。公司文化、專案前景、能否持續學習，都是留住人才的關鍵。

讓開源之火持續燎原

《源來適你》已透過行動證明，台灣工程師絕對具備參與國際開源技術的能量。從 AI 模型到雲端基礎設施，全球各大科技巨頭、甚至各國政府，都競相透過開源掌握話語權；在這樣的時代，我們期許，台灣能有更多企業與夥伴加入開源的行列，為專案貢獻心血、為行動者挹注資源。

如果你也認同開源不該只是燃燒熱血、也不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煙火，歡迎支持《源來適你》，讓這股珍貴的開源之火能夠持續燎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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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蔡嘉平： Apache Member 暨 Apache 台灣分部（ALC Taipei）負責人。身為公認最熱心積極的 Apache Kafka 核心維護者，他經手審查了超過兩成的議題，且活躍開發者中更有近半數出自他的指導與傳承。 ↩︎
2. 葉佑欣：Apache Member，曾任 Apache BigTop VP，目前任職於 Meta。不僅技術底蘊深厚，更樂於在緊湊的行程中撥冗與社群交流，分享寶貴的開源實戰經驗。 ↩︎
3. 莊偉糾：Apache Member 暨 Apache Hadoop VP，現任 Cloudera Principal Engineer。在繁忙的公務之餘，仍致力於提攜台灣工程師，是許多人進入開源技術領域的引路導師。 ↩︎
4. ASF Member 是 Apache 軟體基金會對開源做出傑出貢獻的人才能獲得的終身頭銜，在整個台灣獲得此榮譽的人數不到 10 位，不要以為跟 Costco 會員一樣喔！ ↩︎
5. COC 即 Community Over Code，是 Apache 軟體基金會的核心理念，同時也是年度旗艦研討會的名稱。這句話的意思是：社群比程式碼更重要。 ↩︎